這兩天回嘉義 去探望身體不舒服的外婆

雖說被檢驗出有些輕微的腦中風 但是她的精神仍很好

看起來能說能走 能罵能唱 和之前沒多大差別

但不同的是 這兩天出去在計程車上 反覆向十幾年老鄰居的計程車司機抱怨自己活不久了

我和妹妹坐在後座 聽了覺得難過 也不曉得要說什麼安慰的話



當然這次還是有提到 讓她搬上北部跟我們住的計畫

她依然拒絕 像個孩子般的任性

坦白講 雖然自己和妹妹 是在外婆的疼愛下長大的 卻也記得幾次被痛打的可怕經驗

外婆打是疼 罵是愛的教育方式 或許與她充滿傷害的成場背景有關



外婆父母很早就不在了 由她的奶奶撫養 當時她的嬸嬸虐待她 讓她吃盡苦頭

長大後 又糊裡糊塗嫁給大自己十幾歲的老公 外公年輕的時候好賭又會打老婆 所以外婆的婚姻也很艱辛

前前後後生了四個孩子 第四個孩子未足月就夭折

幾十年來 家裡窮困 遭了不少白眼

好不容易敖到三個孩子一個個長大開始工作 準備要開始享福 可是令她傷心的事還是一件一件來



最大的女兒嫁給警察 對方家庭雖不富裕 兩家的家境仍很懸殊

所以婆家的親戚一直瞧不起女兒 平常欺負不說

最離譜的是 當女兒產下一對女雙胞胎時 女兒的婆婆 即雙胞胎的親奶奶 竟不要這兩個孩子

要求把這兩個女娃送給別人 好強而且思孫心切的外婆 就這樣和親家在產房外面大吵特炒

結果孩子順利留下來了 但是兩家的心結也就這樣一結20幾年 至今仍無法可解



接下來更糟的是 最優秀的大兒子在考上銀行特考榜首之際 因為血癌而過世 死的時候才20出頭

一向堅強的外婆 在經歷痛失愛子傷痛 成了虔誠的佛教徒 每天吃齋唸佛度日

即使過了這麼久 每次提到大舅 她的嗓子還是不禁嗚噎



不過吃齋唸佛似乎沒用 厄運還是連連

二兒子相戀多年的女友 在提親的時候 以外婆家家境貧窮的理由 回絕婚事

這讓好面子的外婆相當難堪 小舅也曾為之失意一陣子

從此那位曾被我們視為準舅媽的女人的名字 成為家族的禁忌



然後小舅出了場嚴重的車禍 雖然命保住了 但是丟了工作 待在家裡修養

那陣子向來幽默風趣的小舅 像變了個人 變得非常易怒暴躁

脾氣一向不好的外婆反而沒說什麼 咬著牙耐著性子照顧他

後來小舅振作起來 找了一份好工作 由於他的才華與努力打拼的態度

小舅很快得到老闆賞識 被派調到大陸工作 後來也在大陸娶了一個美麗又能幹的女人



由於女兒因為丈夫工作的關係 久居北部 兒子又長年在大陸工作 兩三個月只能返台2個禮拜

外婆只能和外公兩個人相守著嘉義老家

雖然外公年輕的時候荒唐 但是到老的時候 還是兩個老人家彼此扶持前行

後來外公病重 外公到醫院的外面 買了一件大紅色的衣服送給外婆

外婆收到的時候 好開心 直說[穿起來好像18歲的少女耶]

我在猜那可能是外公送給外婆 唯一的東西

過後不久 外公就過世了



外公過世後 外婆成了名服其實的獨居老人

其實舅媽曾帶著小表弟搬來台灣 照顧外婆 不過婆媳的問題實在太過嚴重

最後在離婚與舅媽搬回北京的這兩個選擇中 為了孩子 舅媽搬回大陸

外婆又不肯搬上北部 或搬到北京 結果獨居的狀況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儘管獨居 我的母親 每天固定時間打電話回去

小舅也每隔兩三個月飛回台灣探望他 儘管做的很有限 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時候一點點小事惹外婆生氣 外婆就把電話筒拿起來不接電話

只要一天電話不通 我媽就緊張得要命 趕緊撥電話給分局或派出所 請人去看看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幾次下來 警察局都知道那裡住的一個愛跟子女生氣的老太太



直到如今 舅舅不到45歲 已經是全球第一大顯示器公司的廠長

一年去10幾個國家出差 月入幾十萬 外婆家的家境已經改善很多

舅舅一年至少襏空帶外婆出國玩一次

即便如此 外婆的消遣還是每次去散步的時候 撿很多寶特瓶或是鐵鋁罐

而舅舅每次回台灣 也是幫忙著撿 從不嫌髒

院子裡擺滿了那些資源回收的垃圾 全部拿去賣也賣不到50塊 可是母子倆還是可以弄得樂不可支



今年開始 舅舅被調到東歐 回台灣的機會更少了 改成舅媽回來探望外婆

媽媽很憂心這樣的情況還要持續多久 媽常說[自己的兒子賺這麼多錢 她怎麼還是都享不到福]

我也不喜歡這樣的情況 外婆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需要有人在旁邊照顧 但是她就是講不聽

她不願意離開守了大半輩子的家 也擔心上了北部 就沒辦法去參加廟裡的活動 會影響她的修行

我們根本說服不了她 她的個性比牛還硬



上個主日傳道說 愛就是要付出時間 所謂的付出 是指即使沒有空 也必須付出

這是個很重要的提醒

我的確常常都覺得自己沒空 但和快70歲的她比起來 我的時間算是多了吧

我不曉得要怎麼做才能讓她願意上來北部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只要我願意花時間 她一直在等待我的關心



無論再忙 我始終記著

在嘉義 有個歐巴桑 喜歡在凌晨6點多時候出去撿寶特瓶

她的衣服很樸素 鞋也穿了很久了 她走起路來有點晃

但是罵起人來非常響亮 即使近年來罵人的時候有時有點結巴



我記著 是因為有她的愛 我才能留在父母身邊

我記著 是因為 有我 是因為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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